麦收时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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麦收时节

2019-12-27 15:42:56    948次点击               发布者:秦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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麦收时节

秦颂
   
   记忆,总是那么地叫人难忘!
    我,是土地的儿子,所以,在我的记忆里便少不了关于土地的事情。我,也是农民的儿子,因而,也就少不了关于农家农活的记忆。麦收时节,就是诸多记忆中,难以抹去的一段。
    那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,我还上小学的时候。五六月份的大地上,到处翻滚着金黄的麦浪。这麦浪,在骄阳的映照下,显得格外富有动感。微风拂过,麦浪一波推着一波、一浪撵着一浪地,追着跑,像一群淘气的孩子。
    在那个收割还属于镰刀的年代,我的父辈们,是用汗水浇灌麦苗成长的,也是蘸着汗水将镰刀磨得锋利,然后收获他们的喜悦的。那一镰刀接着一镰刀的挥舞,划出了骄阳下、大地上最美的风景。捆扎起来的麦垛,十步一岗、五步一哨似的,亭亭而立。像哨兵,更像是父辈们的孩子,点燃了他们流着汗的笑脸和对生活所有的希望,也让宽厚的土地收获了满足的喜悦。
    麦垛堆垒在架子车上,高耸入云,却又似不堪重负。驮回麦场散乱摊匀,等待辘轳转着圈的碾轧。蒙着双眼的牛或驴,在一声声扬起的鞭响吆喝声中,不知疲倦地拉着碾子,碾了这一块,轧了那一坨。饱满的麦粒便在噼里啪啦的脆响中逃离了束缚,纷纷落在了光亮的麦场地面上。
    夕阳西下,天边的彩霞染红了整个大地,也将麦场上所有忙碌着的身影染得透亮,犹如镶了金边一般。那一锨紧跟一锨扬起的麦子,在高高的空中,划出一道紧跟一道的美妙弧形。像船帆,像屏障,像孔雀羽毛张开的屏风,又像偌大的彩绘的扇子。形态各异,姿态万千,直叫人浮想联翩,一旁的孩子们阵阵惊叹。
    龙口夺食,颗粒归仓。只要能看得到的,父辈们总是尽一切所能,将那一粒粒可爱的麦子捡拾到手心里,安顿到粮仓里。关于珍惜粮食的记忆,就好像一颗种子,深深地埋在了我们这些孩子的心里,生根,发芽。也就是从那时候起,我对“谁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”这句传诵久远的经典诗句,有了更加深沉的认识。
    第二天,我们上学要去的地方不再是学校,而是割完麦子、整整齐齐立着一排排麦茬的田间地头。我们要做的事也不再是捧着书本,在教室里扯开嗓子大声的诵读,而是胳膊挎着篮子去捡拾麦子。
    学校早早地,就对各年级各个班的区域,根据各个生产队的土地,分好了工。在班主任的统一带领下,学生们便排着并不怎么整齐的队伍,唱着并不怎么悦耳却嘹亮的歌,挎着篮子,雄赳赳气昂昂地向田地进发了。如整装上战场,却又像是赶去做什么游戏活动一样。
    老师是极智慧的,将学生们带到地头,此时的学生本来就像一只只蠢蠢欲动不懂事的小老虎一样,准备好了随时冲向宽阔的麦茬地撒欢儿,老师一句:“谁拾得多,就给谁奖励!”犹如一剂强心针,让每一名少不更事的孩子有了简单而又十分明确的目标。就这样,学生们抢碉堡似的冲向了地里,撒向了无垠的土地的怀中。太阳的照耀下,那一张张天真无邪的小脸,就是一朵朵盛开的烂漫的花,如此地灵动,如此地充满活力。他们,是大地的精灵。
    有的孩子,将麦秆折断,只将麦穗放进篮子里。有的,则将一根根带着麦穗的麦秆捡拾成一把把,然后整齐地扎好摆在篮子里,就像一朵又一朵的花儿。而有的,却囫囵吞枣,不管有没有麦穗,只管往篮子里捡拾。有的三五成群结队而行,有的独自前往聚精会神。有的打打闹闹嘻嘻哈哈,有的目不斜视脚踏实地……就这样,那一张张稚嫩的小脸被无情的烈日晒得通红。手割破了,脚划伤了,可是,孩子们依然坚强,哪怕是强忍着,哪怕是装出来的。着实让人不忍,为之动容。
    这时,老师一声长长的吆喝:“全体集合——”,所有的孩子全围拢过来在树荫下老师的周围。各自去找各自来时带的水瓶,有的还是用葡萄糖玻璃瓶灌的凉开水,里面放几粒糖精,喝一口,胜过甘泉。不料,有个小朋友刚仰头喝了一口,却又“噗——”的一声吐了出来,不对,有股尿的味道。这下,可炸开了锅。“谁干的?是谁干的?”……
    终于,没能记得住到底是哪个坏小子干的。可是,这已经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这就是印象深刻的一个关于童年的记忆。那个学生因此而伤心落了泪,同样因被指责而落泪的还有那个坏小子,其他的同学则在受到教育的同时,将大地变成了欢笑的舞台!
    老师打开了话匣子,“我给同学们讲个故事吧”。在一片叫好声后,孩子们都静静地竖起了耳朵。老师开始手舞足蹈。从前呐,有一对夫妇,那个女的很不讲理,把他的丈夫整得不知如何是好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?
    两个鸡蛋满院滚,还嫌男人不买粉;买下粉,不会擦,还嫌男人不买马;买下马,不会套,还嫌男人不买爊(ao);买下爊,不会烙,还嫌男人不买锅;买下锅,不会做(当地读音:zou),还嫌男人不买醋;买下醋,不会调,还嫌男人不买瓢;买下瓢,不会舀,还嫌男人不买袄;买下袄,不会穿,还嫌男人不买毡;买下毡,不会铺,斜铺、顺铺,把男人气得满坯(当地读音pei,义为炕)哭!
    老师在讲,恰如往篮子里倒核桃一样,滚瓜烂熟不打磕绊。孩子们在听,听得入神,一动不动。然而,这个故事里到底蕴含着怎样的道理,对孩子们到底又意味着什么,至今,我都无法得到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答案。奇怪的是,关于这个故事的每一句每一个字,我却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,记了四十多年。
    许多年以来,我一直在想、在思考,学生和老师之间,学生和土地之间,学生和麦子和庄稼之间,究竟存在着怎样的关联。或许,答案就在这一段又一段的记忆里,就在这一个又一个的细节里,在那一个个故事里、一声声笑语里,在炙烈的阳光里、漫天彩霞的浸染里……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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